中新浙江网9月21日电 只有谎言是我们不愿面对却又必须面对的现实。
在电影《黑客帝国》的第一集中,尼奥一夜醒来,发现自己的午餐不过是一段计算机代码,无论是味觉还是触感,都只是这个世界早为你量身定做、精心安排的骗局。于是,一个选择性命题悄然在先知的厨房中浮现,那个用意念弯曲汤匙的光头男孩说:根本没有什么汤匙,有的只是你心中的假象。换而言之,无论真实还是谎言,其实都如镜花水月幻梦一场,而折射于内心的,就是无论你选择相信什么,都是麻痹自己生活的惟一理由。和救世主般有着光辉理想的尼奥相比,电影里的叛徒宁可选择吃幻象中的美食,也不愿面对真实的匮乏甚至丑陋。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不过是自己所要选择相信的事物不同。和那个叛徒一样,很多时候,人在冰冷的命运面前总显得是卑微的,所求的,也并不是什么大彻大悟。就像比赛刚刚开始,面对周星驰的一脚射门,豆腐金刚队的谷德昭揉了揉双眼喃喃自语地说:幻觉,幻觉,吓不倒我。于是他才找到自己在球场上踢下去的自信。长夜即将日出,慕容嫣依旧在凄艾地哀求欧阳峰:“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最爱的人是不是我,无论你心里有多苦,有多么的不情愿,你都一定要骗我,不要让我知道你最爱的不是我……”。她的孤独,也因此并非决绝,而是有一缕柔情直扣命门。
对于谎言,德国哲学家尼采说:“从来没有说过谎的人,不知道真实是什么。”《史密斯夫妇》提供了最好的诠释。两位超一流的杀手,六年来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夫妻,在还未互相识破身份之前,他们在哥伦比亚一见倾心并共度良好春宵。他骗她说他是一个工程师,她骗他说她是耶鲁大学毕业。黄蜂J与毒蝎Q,彼此好像没被揭开的底牌,都被对方背面的花花绿绿而神魂颠倒。他为她着了迷,她为他发了狂,继而水到渠成地结婚,两个世界超一流的杀手像平凡人一样生活,他依旧绅士优雅,是每年社区高尔夫球赛的不二霸主,她还那么风情靓丽,偶尔也会为增加屋子的情趣而别人为一块窗帘布争执半天。可这平常的生活毕竟不能妨碍他们的“工作”,于是微笑吻别之后,男人装成嗜赌的酒鬼,女人变做冷艳的交际花,一出门竟各自奔去杀人,《不夜城》里的刘健一重新划分了人类社会的成分,他说这世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骗人的人,一种是被骗的人。从这句话分析,史密斯夫妇都是既骗人的人又都是被骗的人。直到有一天,他和她互相识破彼此真实身份,两个人不得不兵戎相见。可是,在一番惊天动地的较量后史密斯夫妇才发现,原来最适合的还是彼此。而电影似乎在告诉观众,如果没有那些虚设的谎言他们根本走不到一起。在这里,谎言的出现甚至为现实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为我们线性的生活提供开放式选择的可能。
当然,《史密斯夫妇》的结局只是谎言被戳穿后,事实现出原形后的一种情形。其实,更多的不同的情形,是透过类似克里斯蒂笔下神探波洛的眼睛给我们看的,而每到这个时候,无论是《尼罗河惨案》还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每每结尾处,当波洛神态悠然却又逻辑紧密地戳破每个布局精心,架构巧妙的谎言时。都不能不让人对他那颗毛发稀疏的头颅产生敬畏。不能否认,这种寻求真相的过程与最后水落石出的结局,往往是让人感到一场思想的冒险,是愉快的。可面对这样的故事,让我忘不掉的却是另一种使我泪流满面的真相。那是多年前看过的《英雄本色》。狄龙出狱,目睹衣衫褴褛的小马弯腰从地下一张张捡起别人打赏的钞票,看着他拖着一条瘸腿,在旧仓库里大口大口地吃盒饭。狄龙迟疑地走过去,叫了一声:“小马”。义薄云天的小马抬头,望见他的大哥,他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狄龙说:“小马,你在信里不是这么说的。”
……
小武说自己是个手艺人。《幸福时光》中,下岗工人老赵为了让盲女孩鼓起生活的勇气,不停地编制一个个可笑的谎言。《美丽人生》,父亲告诉儿子,游戏到了最后关头,如果淘气就将得不到坦克。《再见列宁》里,儿子为了母亲脆弱的心脏而在斗室中辛苦地维持着一个国家的假象。《教父》中,憔悴而疲惫的迈考告诉自己的妻子“这种问题我只回答这一次,我没杀他”。在人生的童稚期,我们也曾被告知,诚实是一种坚实的美德。可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这世界还有一种谎言出自更大的悲悯与爱,一种更忘我的感情与牺牲。
和这样总令人柔情满腔却又哽咽悲伤的场景相比,依然有残酷的谎言提醒着我们面临的另一种无奈。那是《楚门的世界》,楚门的生活充满了谎言与窥视,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喷嚏,随时都通过直播讯号被传送到了千家万户的电视机里,人们拿着遥控器,检阅着他每天的生活。他活在谎言的童话里,身边人的情仇生死都是预先设置好的剧本,甚至精确到什么时候应该流出伤心的眼泪,只有他好像一个赤身的孩子,玻璃一样透明。而当他得知真相,跨过大海,穿越人工风暴,面临真实世界的大门时,一个来自天空的声音却告诉他。真实的世界,要远比他现在生活的人工营造要残酷危险,因为,那才是一个真伪难辨的现实社会……
《西蒙妮》中的阿尔帕西诺为了挽救自己的事业而创造了一个子虚乌有的数码明星。《天才瑞普利》里,马特达蒙饰演的瑞普利对裘德洛扮演的狄克有一种暧昧的爱慕,羡慕,嫉妒的混合。他渴望得到狄克的身份与生活。
这都是些谎言和弥补谎言的故事。故事没有真相,而生活中又有多少是真相呢?谎言距离幸福,到底要多少代价才能偿还周全?
法国道德家沃夫纳格说:“人人生来都是纯真的,每个人死去时都是说谎者。”
作家法朗士说:“若是消失了谎言,人类该是多么无聊无趣呀!”
大导演费里尼甚至干脆承认:“我是说谎者”。
人类说的一切谎言,既有绝望也有希望——这是克尔凯郭尔在一本旧的祈祷书中摘录的。
矛盾与复杂,这或许就是谎言赋予生活的全部定义。




